一百步。
十二箭,五箭偏离靶心超过两指。在颠簸的马背上,这个精度还要再打折扣。
不够。
沈炼皱了皱眉,把箭拔出来,重新站到一百步的位置上。又射了一轮。这次集中注意力调整了呼吸节奏——吸气、引弦、瞄准、呼半口气、松弦。
十二箭,三箭偏出。
比刚才好一些,但还不够稳定。
他一直练到日头升高,箭壶空了三回、填了三回,手指被弓弦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印痕。
收弓的时候,他注意到马营方向多了几骑斥候进出。
不是寻常的换防。
斥候进堡的频率明显比前两天高了。上午短短两个时辰里,他看到至少四拨斥候从北门进来,每一拨都是快马加鞭,马身上全是汗。
沈炼擦了擦手上的汗,走到训练场边的高处,往北面眺望。
西平堡以北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,视野能看出去十几里。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辽河,但他知道辽河就在东北方向四十里外。
斥候活动频繁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前方有动静。
他回到马营,找到马寅虎。
“今天的马上训练减半。”沈炼说。
马寅虎正准备列队,闻言一愣:“大人?”
“把马上冲阵训练改成步下阵法操练。骑术和射术只保留早晚各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让马歇着。草料加一成,豆饼也加一成。”
马寅虎不是笨人,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大人,您是觉得——”
“斥候进出的频率你看到了。”沈炼的声音压低了半分,“两天之内,最多三天,会有大动作。到时候全营拉出去,马跑不动就是送命。现在开始保存马力。”
马寅虎重重点头:“明白了!”
“另外,把所有战马的蹄铁都检查一遍。马鞍、马镫、肚带,一个不落。发现有问题的,今天之内全部修好。备用马也算上。”
“是!”
沈炼转身离开马营时,又看到一拨斥候从北门策马冲了进来。为首的斥候脸色铁青,翻身下马就朝千户所方向跑。
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——这是今天第六拨了。
黄昏时分,千户所的大门被从里面关上。
两名亲兵持刀守在门外,表情肃然。
堂内,所有百户级以上的军官齐聚。
沈炼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——这是副千户的位置。
他的右手边依次是赵方、赵刚、李顺、陈锋,以及梁涛留下来的两个总旗——临时提拔代行百户职权的孙大河和钱宝。对面是李城带来的几个百户。
王猛站在堂中央,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。图上用朱笔标了十几个点,从辽河东岸一路延伸到西岸。
他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都坐下。”王猛压了压手,等所有人落座后,开口道:“斥候的消息今天下午已经全部汇总了。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王猛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朱笔标记。
“后金集结了大约四千人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主要集结地点在海州卫和牛庄驿之间。从编制上看,有两个甲喇额真级别的主将带队,下辖至少六到八个牛录。骑兵为主,少量步卒和辅兵。”
四千人。
堂内几个百户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。
李顺的脸色白了一个度。赵刚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掌。赵方面无表情,但握着木拐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沈炼没有动。他的目光盯着地图上的标记点,脑子里在飞速计算。
海州卫在辽河东岸,牛庄驿也在东岸偏南。两地之间的距离大约八十里。
四千人分散在这个区间集结,说明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攻击纵队——但一旦完成集结,渡河只需要半天。
“渡河点呢?”沈炼开口问。
王猛看了他一眼,手指划向地图上辽河的一段弯曲处。
“斥候判断,最可能的渡河点有两个。一个是三岔河口,河面最窄,水也最浅,大部队可以直接涉水过河。”
“另一个是牛庄驿以南十五里的老渡口,那里有现成的浮桥桩基,扎几排木筏子就能过。”
沈炼盯着那两个点,心里有了数。
三岔河口距离西平堡五十里。老渡口距离西平堡七十里。无论从哪个点过河,后金骑兵半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。
“预计什么时候渡河?”这次问的是李城。
王猛沉声道:“斥候最后一次观察到大规模调动是今天午后。牛庄驿方向有大量骑兵开始往三岔河口移动。按照速度推算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最快今夜。”
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李顺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了一口干唾沫。赵刚的手不搓了,按在了膝盖上。就连一向沉默的陈锋,也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“今夜”两个字,像两块石头砸在所有人心口上。
沈炼的脸色没有变。他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遍——西平堡原有守军约六百人,加上李城带来的一千精兵,总兵力一千六百。对面四千人,兵力比大约一比二点五。
如果是守城,一比二点五不算绝望。但西平堡不是广宁那种大城,城墙矮、堡小、纵深浅,四千骑兵要是铁了心攻堡,最多扛三天。
王猛显然也清楚这一点。他没有在兵力对比上多纠缠,而是把话头递给了李城。
“老李,你说。”
李城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地图前,环视了一圈在座诸人,然后开口。
“诸位不必过于忧虑。”他的声音像淬了铁的刀刃,冷硬但稳,“后金的人多,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后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,展开按在桌面上。
“今天午后,广宁城八百里加急。毛指挥使已调三千骑兵增援辽西一线。其中一千五百人走北线增援义州、锦州方向,另外一千五百人走南线直扑西平堡。”
三千骑兵。
堂中几个百户的眼睛同时亮了。
“一千五百骑兵增援我们?”李顺脱口而出,声音里压不住的惊喜。
“走南线的这一千五百骑兵,由广宁参将统领,预计明日午后可抵达西平堡以西三十里的柳河屯。”

